為更美好的執念找一個足供寄存的地方—梁平正的藝術

當代藝術新聞   05/2011  No.76 

CHINESE  CONTEMPORARY  ART  NEWS

文/鄭乃銘

梁平正個展   Liang Ping Cheng Soio Exhibition  

台北印象畫廊

若夏日能重回山間,若上蒼容許我們再一次的相見,那麼讓羊齒的葉子再綠,再綠;讓溪水奔流,年華再如玉。那時什麼都還不曾發生,什麼都還沒有徵兆,遙遠的清晨是一張著墨不多的素描,你從灰濛擁擠的人群中出現,投我以羞怯的微笑。若我早知就此無法把你忘記,我將不再大意,我要盡力鏤刻,那個初識的古老夏日,深沉而緩慢;刻出一張繁複精緻的銅版,每一劃刻痕我都將珍惜,若我早知就此終生都無法忘記。 ----席慕蓉1978年〈銅版畫〉

六年,二千一百多個日子,這個男人始終沒有對自己的決定妥協過。
儘管,這個中間過程原定展覽的時間應該可以更早、更快。可是,畫廊對他的期許相當高,總覺得他可以好再更好。所以,對於展覽的態度就格外審慎,展期也就愈加不顯快。立春過後,畫廊告訴他:可以了!可以來展覽了!這話,或許輕巧、簡單、易懂,但卻是讓眼前的這位男人等了二千一百九十個日子!更真確講,是讓這個男人等了一輩子!只是,為了要圓自己的夢。
六年來,梁平正刻刀底下所完成的傳奇,固然不只是明亮展場裡的這些件作品。在經過嚴格挑選之下,空間中錯落有致的作品,竟令人感受到一股難以言述的騷動,這股騷動似乎也一再印證出梁平正較少被探悉的內在性格。置身在展場裡,雙眼收集著梁平正所創造的傳奇,席慕蓉早些年所寫的這首〈銅版畫〉;就這麼的毫無預警閃入腦門。席慕蓉詩句中所點到的執著,確實是非常靠近著梁平正對於藝術的態度,那種反覆卻偏執、決然卻又不免頻頻回首;但又掩不住內心可望被撫觸的柔軟及不甘如此直白的示弱⋯,這種絕對只存在於內心的騷動,也是這次在梁平正如此龐鉅的個展裡,所透露出的眾多訊息之一。
明礬沉澱出渣滓刻刀則刻出所有的昨日

我問梁平正:你的藝術是不是有太多是建基於曾經有過的昨日呢?他坦率的說:絕對是的。我從來沒有對外承認過,但這段經歷一直到現在都讓我與人的相處,就某種心理的層界上,還是會很怕跟人相處。那種從內心出發的怕,很難具體講得明白,就有點像是對人突然有了一層很深、很恐懼去接觸的不安。因此,當我得到太太的支持,回到三義專心投入自己所喜歡的雕刻時,我到底內心還是有點慶幸;慶幸自己是要面對木頭,而不再像過去得面對人」。梁平正的這番話,頗能從這次展出的〈面具〉系列創作裡得到印證。梁平正一開始想到要以面具來作為創作表現時,相當費心去搜尋很多材料,期間所看到的眾多面具圖案,簡直是令人有目不暇給之感。但是他越看心越累,越感覺不出眼前這些有著各種目的、故事、表情的面具,都好像是掩飾;掩飾一份個人內心的自我,而只願意以自己所選擇的樣貌來示人,如此的面具根本就不是他內心想要的。原來,他發現自己所欲呈現的這個主體,嚴格來說並非是傳統社會所定義為了參與特定活動而要戴的面具。對梁平正來說,他真正在意的是人的本相。只是,佛家在論及人應該回到本相,這本相其實指的也就是無相。這個精神原則被梁平正很巧妙挪用到〈面具〉系列中。在這系列的創作,他在處理面具的這個環節,多數是採取往內鑿空的技巧來處理,只有一件作品是往外雕刻。而不管是往內或往外,梁平正在這個小小的木質塊面上,完全都略掉對於五官或者情緒的經營,一種只見細緻修刨的光禿表面,被塗上一層略為厚實的金漆,使得這個金色的木質塊面,更能跳脫作品單一的色質,輕易的吸引了視線注意。不過,梁平正在面對〈面具〉系列的創作表現,有著不少耐人尋味的環節是值得提出。他一方面在處理面容的部分,採取無相才是一種本相來做為表現精神重點,但他卻在作品的形貌描述上;並沒有特意去做任何生命的具體指涉,甚且都在這些作品所描述的「生命體」加上了翅膀。梁平正說「我從以前就非常喜歡翅膀,對我來講,翅膀代表了無限的想像性⋯」。如果依梁平政所講,翅膀意喻著諸多想像的延展,但仔細去看梁平正在處理翅膀,則會發現梁平正作品裡的翅膀根本就沒有張開;總是緊緊的縮裹、靠攏著身軀。這多少都說明梁平正這一路走來,他在處置或者摺疊自己的心理上,存在著極端衝突性的矛盾。一者;他固然可望有雙翅膀能夠翻揚、能夠選擇躲閃某種撞擊,二者;則小心妥善收拾著翅膀,似乎也暗地透露出被現實困住的憂慮,並且還是有著不願放的內心糾結。

這就好像說,他一方面受到過去生活經驗的刺激,讓他對人有種欲語還休的心理距離,尤其是那些具備社會某種角色之下的人,總因為戴著面具而缺乏了讓人看到本相的疑慮。結果,當他把這樣的心理思潮轉換成為創作表達時,固然他把社會面具的角色給刨光,讓相的本身能夠還原到本相的基礎點,也能見諸於明心見心的本質。但梁平正內心終究還是有著騷動,他還是想要能夠擁有能隨時飛離的想望。雖然,無相本來就是一份內心的釋放,一份無罣;那又何須再有一雙翅膀來供逃躲呢?再往一層來探究,捨棄描述生命體所謂的五官七情六慾,還諸於一份淨如鏡面的無相觀,但也同時藏匿著可以隨時展翅的羽翼,這多多少少都能點出梁平正內心的決鬥、廝殺與對峙。從作品所隱約洩露的訊息,似乎也就分外令人嗅得出這位藝術家如何有心地想要讓自己情感能歸到恬靜心田的企圖與努力。我總覺得,梁平正在處理個人內心的矛盾情結,在這組系列創作中,被他非常善盡細膩的自省與自察能力來加以處置;但卻又不會顯得動作過大,賦予了一個甚為貼實的心理速寫,使得這組系列創作被推到更具有玩味的境界。​.

倉促裝訂的書原來是青春的苔痕

梁平正潛藏在歲月背後的內心騷動,最能夠在他的〈非書〉系列創作見著端倪。梁平正在面對木雕創作的時候,始終不願意讓所描述的主體被拘限在寫實主義的基礎概念裡。他的〈非書〉、〈非器〉系列都力圖從形體的解構上開始著手,正因為對形體有了鬆綁的意念,才能讓創作的表達有了更自由的空間能夠揮灑。但脫離寫實主義的具象化,並非是要將創作的落點落在「無為」的意旨上,我反而在梁平正的雕刻創作上,看見他如何從現實借了一條引渡的入徑,然後將自己對於這些眼睛所採擷到的現實主體,透過自己的個人思維來逐一解除現實物體的框架化,而也因為去除框架化之後,才得以把意念灌輸到主體的形制上,進而能產生屬於他個人獨特語彙的雕刻藝術。以〈非書〉系列來講,這組創作應該可以說是梁平正整體創作中,最能夠讓人從視覺出發;屏氣之後,進而能夠略略聽到風吹拂在書本扉頁;而帶起書頁一頁頁翻起所發出細細瑣瑣的悄聲,視覺與聽覺的飽足,特別能夠在這組創作得到充分的證明。

梁平正非常清楚自己選擇的媒材很難能夠做到輕薄透明,畢竟木質的材料本來就會有色感與重量上的傳統限制。因此,梁平正採取書頁展開的形體來作為發揮。由於,書頁是展開,等於就把書闔上所可能帶給人的笨重感給破除,接著也就能著眼在於書頁掀起之後,將會帶給視覺有了一個比較輕巧的閱讀性。
梁平正的〈非書〉系列作品,背後有著較為嚴肅的議題可以拿來作為延伸。這位非常喜歡接近大自然的藝術家,不管昔日在三義或者現在遷移到北部,他的工作地點總會是與自然為鄰,這也養成他從大自然身上來學習各種常識的慣性。對梁平正而言,自然就如同一本翻開來的書,它對待眾生均一視平等,但自然並非採取主動的角色,必須要眾生(尤其是有自覺的眾生)自己從敞開的扉頁上來汲取觀想。梁平正從自身的生活體驗來做為發抒,讓這組創作因此有了一個極為不尋常但卻很貼實的切入點。其次,我們也都知道書本的紙張,本來就是來自於樹木,群樹在經過化學變化改變物相的本質後,重新以不同的生命姿態繼續服役於眾生,最重要的是;這樣的改變所帶給人類竟然是知識;更是成為知識的最大平台,這背後所牽引出的現實與精神的深化,都是相當有意思的地方。
梁平正在處理這組作品,很巧妙掌握木質本身的色澤,使得作品展現在觀者面前更有趨近古典的氣息,就好比大自然所交代給眾生的巨型書籍,因為已經一代又一代傳續下去,使得書頁不僅已經泛黃;也在書角的地方略顯破壞與捲曲,不像初初拿到書本的時候,充滿著尚未翻閱的緊繃與結構分明。此刻,梁平正所交付給我們這一本本來自於大自然的書冊,就如同舊時代一頁頁裝訂而成的古書籍,因為時間久了,溫度的乾溼交互侵襲、翻閱書頁所留下手氣、不同閱讀者所留下的翻讀註記⋯.這些環環交相接扣的過程,也讓眼前的書頁無法回到原初工整緊實的狀態。不過,或許也正因為經過了時間累積與眾生的來來去去,反而更讓這些作品展現出生活的滄桑與不容被剝奪的自尊。仔細再想,我們判讀一棵樹的年齡可以從樹的年輪作參據,而一顆樹能被拿來作為紙材,同樣也都得經過一段時間風雨的淬礪。這何嘗不與眾生對於知識的累聚,同樣也是必須經由時間才能成全。梁平正在自己所選擇的創作材料裡面,不單單只是在面對材料本身的質材,他同樣也花了心神走到質材背後去挖掘出想像的無限性。或許就是這樣的功夫,讓他的藝術也就不只是藝術,而能被看到他對待材料的態度,與及他從材料身上學習到溝通;進一步產生對話的空間。而我認為,如果梁平正沒有經驗過生活的大起和大落,相信他不會學習到在大自然面前懷抱著謙抑的心境,也就不會如此敏感地從大自然身上感受到生命的無限性。

滄桑過去也許會有這樣的回顧

梁平正在自己的藝術語境鋪陳上,始終保持著超脫傳統對於木雕藝術的制化閱讀,他嘗試讓自己的雕刻(不論是木雕或翻製成不銹鋼材質)藝術,能夠代替他成為一種觀念傳達的渠道。在他的〈非器〉系列創作,梁平正掌握眾物不再拘泥現實慣性的造型,但也不是讓這些擬物化的「生命」是肆意孳長。在梁平正的取材上,他通常是從自然界或生活物件的觀察當中,找到一種能夠加以擴充或想像的事物。也許,那是來自於植物的種子、也許是來自於對現實所觀察到的社會現象,梁平正將這些靈感先從形體放開做起;也就是從「張」的過程,再去學習「收」之後的韻致表現。
梁平正在〈非器〉的作品塑形上,採取的精神主旨是在於對於無常、幻化的探究,這其實也都一路貫穿著他的創作精神。我個人非常喜歡梁平正在這個系列創作所處理的方式,他讓主體進行變身之後,採取「空」的原則來做為造型的訴求,因為「空」就等於打破木質的滯重感,讓視覺能夠具備穿透與連結的可能性。

比如說在〈白金三角沃土〉、〈白金飛寶〉作品中,都能夠看到梁平正如何賦予木質不再是笨重的沉滯感;而是像被烤過的棉花糖能夠拉長形身,進而產生視覺的急凍,或者能出現像神話動物擺開陣勢的張揚狀,這些作品的處理都極盡對材質不同詮釋力。再者,梁平正把〈非器〉帶到一個也能夠呼映個人思維的表現空間。首先,他解放這些物件在現實上的既定模樣,這等於是他內在對於從現實受挫之後;可望從新去建構一個理想足以寄存的地方,所以在他雕刻工具底下所形現出來的「生命」,當然可說是他虛擬出來的眾生相,而它們非人、非物;但卻是擁有著壯厚的生命力感。尤其是,梁平正對於〈非器〉形身的處理,在挖空這個環節上,格外貼近著他個人在經歷過境遇波折後的看法。他在這些「生命體」身上,出現重複性的波紋與類似古代盔甲上鑿凹的圓孔,這裡;反覆不斷的相同波紋,被拿來做為訓練專注自我期許。在常態概念中,光滑的表面,因為欠缺受力點,就很容易在外力刺激下造成明顯受害性。可是,鑿凹的圓孔,則相對就能抵銷受力點所產生的力道,而產生若干的推拒力。梁平正在處理這些細節,固然也是基於對材料本身所欲彰顯的豐富層次,但換個角度來說,對他個人因為曾經被掏空之後,才能空出位置容納更多。也才真正知道,如何再去珍惜所有。梁平正在這個精神加持當中,充分展現他從自性到自信的堅決,也因此讓作品有了供人想像的出軌。而我總覺得,當一個人懂得能容;也就能納,能納;也就願捨,生命的體質也因此才能夠變得愈加豐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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