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

梁 平 正

Ping-Cheng LIANG 

當代藝術新聞   04/2015  No.123   CHINESE  CONTEMPORARY  ART  NEWS

作者簡介:鄭乃銘

曾任:台灣自由時報藝文組召集人

現任:CANS當代藝術新聞雜誌總編輯

2015台北伊通畫廊個展個展

塑造自由的高度想像,展現豁達的生活哲學
讀梁平正【『它』空間之翻轉--合系列】新作

『許多人以為智慧隨著年齡而增長,其實不然,唯有白髮與皺紋隨著年齡而增加。智慧來自直覺與價值觀的結合,來自作出決定選擇並從中學習,來自面對失敗與拒絕的能力』。--維卡斯‧史瓦盧普(VikasSwarup):【The Accidental Apprentice】

如果,成功就意味只需複製自己;他寧可選擇拒絕

梁平正,事實上;沒有多少的條件能夠去拒絕什麼。從生活的本質上來說!但是,他還是拒絕生活所提供給他過於不須太思考的安逸。只要他能夠一成不變「出產」;而不是「創作」他的作品。他曾經等待一個展覽,一等;就等了6年。當然,展覽是成功的。但卻也因為成功,就如同所有成功之後的藝術家一樣,他終不免還是陷入要「償還」合作畫廊所接受的客戶「訂單」。接著,他也不得不去面對到底該繼續保持市場所歡迎的既定風格?抑或是能夠聽自己內心聲音;來走自己對創作的規劃呢?最終,他決定放自己一條生路;拒絕安逸的生活、離開旁人為他所鋪設的軌道,出軌;只為了圓滿自己的想像、追求自己的自由、實踐自己的理想。

2015年,他有一件新的木雕作品〈2015飛行-1〉,作品的原生素材,應該是一長達超過200公分的厚實樟木。梁平正將整塊木頭以減法來加以處理,不停地削減到­--只剩下薄如絹帛的厚度。至此,輕輕一放手,彷彿它就有著一雙隱形羽翼開始伸展出來,緩緩地飛了起來。我總覺得,這件作品很貼合梁平正此刻的心境,也能幫他陳述了內心的某一番話。事實上,這件作品有兩個版本,前後跨度有16年。梁平正說,16年前他就曾經雕刻過相同一件作品。但,那個時候他自覺技巧、感情都沒有那麼到位,並沒有非常圓融出心理的想像,感覺飛不起來。16年後,他重新再給自己一個機會。這回,他要解決不只是讓厚重的木材飛起來而已!嚴格來講,16年前;梁平正在面對同樣主題的創作,他或許想的是藉由技巧來吻合作品主題--飛行。16年後,梁平正要解決並非只是單純的飛行問題。更重要的是,他渴望經由這件作品來傳達自己此刻內在的心境,那份不過激、溫和卻仍舊有著旺盛鬥志且力圖與自己競爭的喜樂。他比過去更能「順性」來面對材料的本身,所謂「順性」並非是在依順著自己的內在個性;而是順著材料本身長成的原始性來從事創作。因此,我們可以看到這最後呈現出來長達180公分的木質,它像凌空正在飛翔的蛇、像展開的水墨長卷,甚且也像充滿運動感的波浪。梁平正並沒有像以前的創作,花了很多的功夫在技巧的表現,他開始懂得如何「藏技」。
昔日,年輕正盛、血氣方剛,自然急於向人展現自己。此時,走到中年,風景是藏在心裡,不見得再需要外在多大的粉飾;才能成就出眼前的美景。這也就是說,與其透過很多技巧來炫耀自己的能力或刻意要傳達的議題,倒不如專注於去將材質本身的適切性充分挖掘出來,再酌以適度的雕琢,讓作品的視覺不僅變輕,而且更能是一種改變內在重量的輕。這件作品每個曲折、飛揚與滑落,都能從木材表面肌理所留存下來的年輪看出歲月印痕。我覺得,這是梁平正這件作品「重」的部分。因為,只有經歷過去的人,才能真正懂得生命所經驗過、所留下的重量會有多沉。但是,如果人一昧只停留在對過去的貪嗔或怨懟,那麼重量就會變成負擔;它不會變成一種正向的能量帶著你往前走。畢竟,內心一旦沒有放,怎會輕得起來?又怎能飛得起來呢?

梁平正的這件作品,在2015年作品發表當中,應該是一件屬於相當內斂而沒有驚人視覺體積量感的作品,但卻是一件非常值得細細品味與欣賞的創作。我之所以認為這件作品是梁平正此際最佳心境說帖,並不是沒有根據。這件作品巧在它完全不炫技,但卻處處都能看出精深的技巧。梁平正讓材料從極厚到極薄,首先這是解除視覺體積的沉重感,可是,當原本厚重的木材轉變成輕薄的形體時,梁平正收起過度張揚的雕刻技巧,他很巧妙的藉由木質本身的纖維與肌理線條來與深刻卻內斂技法相互搭映,藉以彰顯出外在更細微的表情。尤其,木質表面所留下的年輪痕跡,在此時則被拿來隱喻梁平正過去的生命滄桑,這種不多說卻處處都有話說的不著痕跡,何嘗不也點出梁平正在經驗過時間的磨練之後,他所淬礪出的創作技巧;不單只是一種技術,更是一種心法,在簡單卻更慎重的基礎底下,作品與此刻的生活心境緊密融結為一體,看作品;也等於是在面對梁平正這一路走來,從翻揚到懂得內化沉潛的內心點滴,那份自在怎能讓人不會想飛呢?

跳脫傳統木雕的既定成俗,出手;有風也有雨

這位壯年藝術家,曾經叱咤商場,那個時候的他,學校所學的美術,充其量只是午夜夢迴偶而閃現的光影,並沒有那麼深切的駐留在心底過。只是,生意上的失敗,讓他開始體會到過去的績效並不會保證未來的結果。事業上的跌倒,打亂的固然是生活上的秩序,但某種程度也讓他的信心瀕臨潰堤。那個時候的梁平正,相當恐懼接聽電話。他說「那段時間真的很難忘掉,太深刻。即便是到現在,我都還是會怕接電話。所以,我不使用手機。遇到有事情得要聯絡,還是會請對方先連絡太太…」。可是,在事業上的挫折,卻反而讓他重新拾掇藝術。他回到三義,從一鑿一刻開始做起。但是,在三義這段期間,梁平正一方面慢慢走出內心的陰霾,也逐漸能夠面對自己曾經有過的失敗,但相對也能有勇氣去拒絕生活擺在面前的簡易成功法。我之所以這麼說,乃是以梁平正的嫻熟技術,他當然可以選擇社會比較容易接受的木雕創作。但是,他回到三義,從生活週遭較易接觸的自然環境當中,透過大自然生命景觀的運轉,教會了他更該如何謙虛看待生命與眼前的眾生。因為,萬物都是因為有「合」才開始有了生命,但有了生命也還得面對終結、輪迴…。這些看似簡單平庸的自然景觀,讓梁平正看到自己的位置,同樣也讓他更想要將這樣的體悟放到自己對作品的表達上。他從大自然生命的初萌到長成;來作為自己創作靈感的切入口,同時,這位擅長觀察的藝術家,也透過大自然的環境;細膩地看到氣候是如何在賦予大自然生命的各種姿態。他的木雕創作,因此捕捉了自然界生物或植物還處在被窩藏的繭或胚芽狀態;那種外表的生命肌理或皺褶,都細膩地被梁平正以獨特木雕手法給表現出來。當然,他更從樹木的年輪身上,看到了生命被隱藏與被裸現的青春。這些觀察當一一被梁平正放到創作表現時,他的木雕自然選擇了一條跳脫三義木雕慣性的表現樣貌;而有了自己想要傳達的個人特質。所謂拒絕的能力,在這個時間點已經有了顯現。
例如,他有個〈非書〉作品系列,就企圖讓作品的本身不單純只限在於物象外觀上,他讓作品能夠從回溯與現狀兩個介點來做為對比,但卻都聚集在一件作品身上展露無遺。因為,書本;是個結果,但出現這個結果則能回溯到樹木。紙張,最原始就是來自於樹,只是,大家終究只習慣去看書,卻未必會去思考讓書能成為書的材料是從那裡過來的。

梁平正透過木材視覺上的重,來牽引出紙質的輕薄,這種極端拉扯的對比關係,他寫來絲毫不牽強,在2014年〈非書-60石山〉作品身上,就能看出一張張由「紙」所堆疊出來的「木質」,不僅出落得有點透明的光澤質感,甚至都能吸引你靠近一點去仔細端詳「紙」表面所煥發出來的纖維肌理。最奇妙的是,梁平正已經不純粹只是去描述紙、書、木質…等等物件的單一模樣。在這件作品身上,梁平正呈現紙張因為空氣濕度所造成表面略帶受潮後凹凸表面張力,而當表面張力被造成如丘陵般的曲線之後,梁平正則在表面較低凹的「山谷」注入清水、擺上劍山、插上朵茶花!至此,書也就是非書、器也就非器,刻板的現實物件本相化身為自然山水景緻,也因為這樣的瓦解,我們重新見證當物相脫離社會傳統功能,更能蛻變成為一道新的風景。梁平正自己就說「對我來講,木材的本身就是一個值得被尊重的生命。因為,任何一個到我手中等待被雕琢的木材,都是源自於一棵大樹、都是生命的起於,而每個階段的生命都有它自己的意義與風景,都應當被細細觀賞」。

〈合系列〉塑造自由的高度想像,也展現豁達的生活哲學

在這次的新作中,我也發現梁平正較諸於過去的創作,感覺更放鬆、更有一股頑性,作品所煥發出來的氣息是愉快的。顯見,他在重新制定自己的合作關係與創作方向,都有了更篤定的心情去超越以前的成績。我之所以會認為他在近作的表現上,更顯出輕鬆心境的原因,應該是在於作品身上,加入了一種更像是兒童遊戲可自由填充;進而更賦予豐富及趣味的視覺感官。例如,在〈金箍棒〉、〈旺魚〉、〈粽子心〉…等作品身上,梁平正讓柱狀體就像是超級巨艦也像是一個能操控飛行的中央控制器,而那些介入本體的外在物,根據梁平正自己形容;這些小物件的靈感都出自植物種子、飛鳥翅膀、動物的腳爪…。
梁平正讓這些從大自然信手拈來的題材,以一種從外入內的方式,像鎖孔般鎖入大型柱狀體,初看就如同很多突出的把手層層錯落著。這也讓我想到像極了大提琴頂上的調弦鈕;可以扭動上緊發條,蓄勢待發般的準備就緒。梁平正在這組〈合系列〉新作,更趨近於他從自然所觀察的生命流動。他說「在自然界,任何的生命能夠長成,都是來自於『合』。種子藉由風、雨、蜜蜂、鳥…等等的作媒,落在不同的地區土壤或者與不同的物種相互遇合,都是在促成另外一個新的生命長成。我在這組系列創作當中,這些在本體之外的附加物,就有點像是各種不同的新媒介,它們從不同的地方飛來,被吸引到一個本體大生命當中,依附在這裡、渴望也從這裡長成另外一道風景」。「而我在這個所謂本體的形制處理方面,也恪守我想要訴求的合與遇的概念。你仔細看它們的形身,事實上,它們都沒有密合在一起;而是彼此間都有一條細縫隙,互相對望、也彼此能夠起近與分開。我會這樣處理的原因,是在於我認為,每個生命都應該有自己的空間,而不是一種過度的密切。而正因為有個空間,反而更能夠『望外』與『觀裡』,空間的透感是具備穿越性,也同樣能給視覺、心理都有更敞闊的想像」。從另外一個角度來說,梁平正在處理〈合系列〉創作,應該更呼映他的想法。也就是說,這些年的經歷,讓他更能感受到外在與內在的糾結與爭鬥,同時也能經驗外在的涉入與干預,這些過程或許在當時會是困擾,但事情一過;則都是充實本體的一種能量,就好像依附在本體身上的各種調弦鈕,每一項都是各自的象徵與意義;甚至功用。它們能夠被插入、調整,卻也能被取開。視覺與心理的空間,往往也能因為這些所謂涉入與抽離,就好比內視鏡能牽引、映照出不同的內在情景,讓人更有機會檢視自我。

拿對待自己的方式對待創作,欲語還休難善罷

梁平正,始終沒有忘記想要怎樣去改變、突破環境所交付給他的束縛。但如果他始終選擇安逸,不懂得拒絕,他就更無法梳理出自己潛在的能量。像他去嘗試黑色!〈黑鷹--金色扶手〉、〈頭--不銹鋼身--銅(鑄造)〉,出色的並非在作品的型;而是作品被對待的態度。這二件作品所佔據極大比率的黑色,根本不是一般人所想;只是在木質外表漆上色罷了。梁平正為了要試出他內心所想要的黑色質感;如同漆器具備的色澤厚度。他不僅買了很多的漆器來研究,他也在自己的創作嘗試過程裡面,採取一次又一次先將木頭染黑,讓顏色本身充分吃進了材料內底,使得黑色是靈與體的相互勾結;是從裡面穿透出來、是一種有著厚度的黑。這樣的處理方式,也等於讓作品本身能因為不同光線與角度,都能觀察到色澤的豐腴或纖細的溫度,而不致於是一成不變呆滯的黑。很少有一位木雕藝術家是像梁平正這樣,如此傾心用力去透過創作來為自己心裡說話。

在2015年的新作發表,可以看到他在技巧上更熟稔卻不油膩,他不再著意去賣弄要被一眼就洞穿的繁複技巧,這透露了他幾年下來的磨練;讓他對自己表達作品的信心愈加確定。但,我則也相對觀察到這位藝術家,內心還是有著隱隱約約、無可名狀、不願多言的不安全感。比如說;他始終不忘情內心那對「翅膀」。又比如說;他在〈合系列〉新作,所安排絲毫不緊黏卻對應的兩極;甚或是那些能夠吸引著更多小物件前來依附…等等的細節,這些都可多少了解梁平正很怕因為過度緊密之後,一旦頓然失去,內心所造成的悵憾。但,私心裡;他又那麼渴望著被包圍、被簇擁,害怕那無邊無際的寂寞時不時就來叩門尋訪。我想,這或多或少都是因為他昔日的生活經歷,讓他開始選擇一種不要太刻意卻又有點不經意所建構出來的「距離」。這個距離,能被拿來解釋人與人之間、也能被拿來解釋他自己對待「獲得」與「失去」所調整出來的安全距離。畢竟,心裡一旦有了距離的尺度,即便是跌坐也就能估量力道的大小。就像他對「翅膀」的不忘情。
他說「有時候,真的會想要有對翅膀,或許就能展翅離開…」。逃離現狀、逃避現實,或許當然能夠被拿來理解他所承受的心理壓力。但,我總會覺得,翅膀;更也意味著這位藝術家內心深沉、無法輕易遣散離去的孤寂。可是,或許就是這有形或無形的翅膀、存在或曖昧的翅膀,才更讓梁平正每個階段的創作,有著不會停在原地的衝刺與動作,一如鼓翅飛翔,需要的不單單只是強壯翅膀的鼓動,還得要有翼下風速的助長,才能夠飛得夠高、夠遠。想來,梁平正應該會越來越能自處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