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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人生歷練的反芻 以刀為針線的細密,文-李俊賢
8~梁平正台灣新原生種的新加法藝術. 文-王福東
9~生命與造形之詩讀梁平正的雕塑藝術.文-張正霖

7~ 人生歷練的反芻 以刀為針線的細密 
梁平正木雕個展/三義木雕博物館2014/5/1~2014/5/31

文 | 李俊賢

紐約市立大學藝術碩士,「新台灣壁畫隊」發起人。曾任〈高美館〉館長,《南方藝術》雜誌 藝術總監。

大學時代和同學合組「笨鳥畫會」的梁平正,完全符合「笨鳥慢飛」的說法,在數十年迂迴轉折之後,最後又回到藝術的道路,真正無怨無悔地投入其中。

目前梁平正的創作,基本上以「木雕」為主,順應木材「原型」,先尊重木材生長狀況,再就木材的「原型」修飾為各種題材,幾年時間發展下來,梁平正開發出「飛行」、「非書」、「非器」、「面具」----等系列,不過,理解梁平正的創作,或許標題只是指引之一,「表面處理」應該才是重點。

如此的講法,絕非暗示藝術家對於「外形」有所輕忽,而是更期待觀者進入藝術家「表面處理」的心境、情境,因此而得以感受藝術家難以自持的苦心孤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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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平正木雕的表面處理,在他的「非書」系列可說是一種典型。就如一般所認知的,「書」是紙做的,「書」是紙裝訂而成的,把木材雕刻成「書」,就是要把木材雕的薄薄一片。就這個部分,梁平正確實掌握了「紙」的各種樣態,在他雕刻刀的處理之下,他刻出來的紙,充滿了時間歷史感,很像剛從考古遺址拿出來的古籍,瞬間從陰間出來接觸陽間,一下子不知所措就自己捲成各種角度;有的甚至適應不良就有了剝落、斷裂的現象。從「表面處理」的角度看,「紙」又是表面,又是實體,當藝術家雕出一張「紙」,已經基本上完成了表面和實體的部分,在這個部分,藝術家的「表面處理」,有了基礎的到位。不過,完成了「紙」,把紙張裝訂成冊,那只是一本筆記簿,還不足以構成為「書」,從「紙」要提升到「書」,「紙」上面還要有一些符號。

就一般概念而言,「書」以文字為主,而就像藝術家所下的標題「非書」,其作品就開宗明義的表達,這些「書」並非一般的書,這些「非書」上面看不到文字。可是,藝術家雕刻的這些「非書」,並非一片空白、一張張白紙的「無字天書」。這些沒有字的「非書」,每一張頁面上都被刻滿了,有些像盲人點字的凸起,有些像大江東去水流不止,有些在水流中還看的到有魚在逆流而上,有些又像岩漿瞬間凝固的結晶------。這些陳述各種現象的視覺語言,以「非字」的方式佈滿頁面,讀起來刀刀入肉,讀不出聲音,讀到的是各種的「視覺流」、「意識流」,還有藝術家的刻骨銘心。

就像沒有建築師會標榜專長是「貼磁磚」、「斬石子」,那是很辛苦卻看不太到功勞的工作。也比較少雕刻藝術家特別專注在「表面處理」,畢竟專注外型、豪邁揮灑,是相對省力,也更符合社會世俗的藝術家想像。藝術家選擇可能只有苦勞而沒有功勞的作法,多半有其難以自持、無法抑止的心境和鬱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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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平正有句經典名言,「年近六十,剩下兩億」,聽到的人以為台灣又出現藝術市場四大天王之外的明星,而藝術家所說的兩億,他會說明是:「失意和回憶」。曾經投入房地產市場,有過風光歲月,後來則處境辛苦,人生黯淡,最後在苗栗火燄山上刻木頭,生命才再度有光明的開展。生命中難以承受的艱辛折磨,生命中難以自持的憤顢鬱卒,透過鏈鋸、電刀,經由身體的苦力勞動,或許會有一些平息安頓,這樣的療效,驅動藝術家以中老年人的身體,去進行年輕人的工作,最後成為藝術的「非書」結晶,讀起來很有感,很苦情,令人興起悲憫之情。

「大隻雞慢啼」,藝術家可以很早熟,梁平正則是命運的安排,最後變成一隻慢啼的大雞,即使啼的有些滄桑,甚至還有些悲嗆。

8~ 梁平正 台灣新原生種的新加法藝術 台灣當代藝術風神榜《大寫藝》

作者簡介:王福東
美國東密西根大學藝術研究所畢業      國立台南藝術大學專任副教授、

《藝術觀點》雜誌總編輯                 《雄獅美術》主編
美洲「太平洋時報」副刊主編             美洲「中國時報」編輯

去年暑假,也就是2012年9月5日,當我還滯留美國「留學」臉書之際,我在平板上面看到梁平正PO在動態消息的一則貼文,貼文旁邊的圖版,它呈現出幾乎等同於「航空母艦」那麼誇張的一塊原木,藝術家「YY」(他那群「笨鳥」朋友對平正的暱稱)在貼文上說:「死都要刻刻到死」!…隔空…,讓遠遠跑到太平洋另一端…此岸的我,看到這一幕,真是叫人動容啊!動容!

1.自投羅網與癡迷不悟

由於當時我已經開始動筆寫【台灣當代藝術風神榜】,所以當我在臉書的「空中校園」看到這位「梁同學」的傑出表現時,就不敢隨興按讚了!只能呆呆望著YY渾厚的身影,在心中默默唸著一個讚字!心想,這年頭!還真難得有人像他對藝術信仰的忠誠度這麼憨情的藝術家,特別是在這個「混食」的年代,很多藝術家經不起現實的「托磨」,「逃離犯罪現場」都來不及了…,沒想到這人居然「自投羅網」;甚至!竟然還對藝術信仰這麼的「癡迷不悟」,讓此刻身在番邦的我,明眼看著!內心除了感動之外,還是感動!

​本來我就在想,有關【台灣當代藝術風神榜】這一系列名單,梁平正的「木采」,我自不能由他輕易掠過,不過當下呢!當我在臉書多次親眼目睹了他那精彩的;面對藝術的忠誠度時!我確實只能打鐵趁熱了。

關於梁平正,首先就要從1982年,也就是他文大美術系同班同學一起創辦的「笨鳥藝術群」談起。創始成員除了梁平正之外;還有楊智富、李民中、楊仁明、李明道、孫立銓、廖瑞章…等人。根據李民中在一次接受媒體訪談時回憶所述,「笨鳥藝術群」這個團體名稱的由來,正是來自於梁平正的靈感,由於大二那年有媒體要去採訪YY,他覺得一定要為他住的地方取個名字,所以臨時就取了「笨鳥山莊」這個名號。但「笨鳥」這名詞的發想,卻是他在澎湖當兵的經驗,由於澎湖冬天的海風特別大,他經常看見海鳥在天候不佳的情況下起飛,看著!看著!覺得這些海鳥真是笨透,為什麼硬要在風大時起飛呢!後來轉了一層的意涵,梁平正認為一個人做事「就是要勇敢去面對」的意思,因為這層啟示,所以他「粉嚴肅」的告訴自己,他「今生今世」在追求藝術的理想國時,一定都要用這種「笨鳥」的精神去面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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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橫看成嶺側成峰

這就難怪了,難怪文章起頭我就說在臉書校園,看到YY面對有如「航空母艦」那麼誇張的一塊原木時,難怪他這隻大笨鳥要貼文說:「死都要刻刻到死」!正因為這層憨情的緣故,也難怪2008年雷曼兄弟金融海嘯爆開之後,梁平正的作品都還足以在「印象當代」的大廳,紮紮實實的撐起半邊天,特別是他的作品向來氣勢磅礡,其中有幾件超大型號的作品需要特別「橫式入殿」的,讓路人遠遠就可以從對街的騎樓看到梁平正的大作,十分耀眼與穩健地裝置在印象當代的「中央黨部」。

固然,梁平正的作品並非「類古典」;也不似維納斯那般的雍華,但他的作品,無論是白鐵鍛造或者是木雕,也不管是「橫看」或者是「豎觀」,都要讓人想起,當年胡蘭成追求張愛玲時,曾經引用蘇軾題「西林寺壁」的七言絕句:「橫看成嶺側成峰,遠近高低各不同。不識廬山真面目,只緣身在此山中。」來頌揚張愛玲的作品,其中尤以「橫看成嶺側成峰」這一句經典名言最能打動美人的芳心。也正是這句「橫看成嶺側成峰」這樣的藝術觀,最後終於讓這位1940~年代開始鵬馳在上海灘的風流才子胡蘭成,果真贏得了美人歸。確實,也只有像胡蘭

成這般美妙的「側仰」與「奇觀」,難怪離婚之後的張愛玲,都還要跑回溫州來看他了。想來,這個「橫看成嶺側成峰」的魅力果真無法擋。所以我們如果也引用東坡先生「橫看成嶺側成峰」這句話來「瞻仰」梁平正的作品,好像也很貼切!因為梁平正的作品藝術磅礡,不管是「成嶺」也好「成峰」也罷!都足以讓周杰倫與費玉清在「千里之外」續唱「峰峰相連到天邊」!

再談梁平正的藝術養成,打從大學時期的1980年代初期開始,他就趕上「超前衛」這股浪潮,深入參與了「笨鳥」藝術群體運動之後,為顧及現實生活,他曾經跨入建築業界「落袋為安」,但他的天性,原本就是出生來當藝術家的,特別是他偏愛木雕這種材質,所以跟許多木雕藝術家一樣,三義,這個木雕的原鄉,一度成為梁平正電鋸與大小雕具的作品「繁殖場」,也就是說,梁平正早期是以木雕這種「減法藝術」起家的!那時,他就已經具備有個人獨到的章法,看他呈現藝術的手段,在台灣美術史自黃土水以降,確實也還不曾有過這樣的雕法,這是單就木雕原質的這一部分來講,說一句比較「言重」的話,真的是「前無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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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通往當代的鑰匙

至於後來他又有複合媒材與「白鐵」不銹鋼翻模的複數性工法,讓我們見識到他從「減法藝術」到「加法藝術」這「大躍進」的過程,甚至他原本「減法」木雕也有加總其他複合材質的表現手法,如結合影像(Video)的「重力釋放」;或複合金箔的「黃金面具」與「中秋夜以此對明月」……等等,從他這些複合材質與白鐵等複數性工法來說,我們終於看到梁平正「新加法藝術」的誕生。也看到梁平正藉由新材質的轉換,特別是在純白鐵不銹鋼作品這一方面來講,就跟中國藝術家展望有很不一樣的表述,展望之所以是展望,是因為展望的作品充滿哲學思辯與形式美學,他以西方的手法切入現代的材質,重新解構了東方;特別是解構了中國傳統雕刻的文人素養,所以我們會說展望的作品不但釋放了「中國魂」,同時更為中國雕塑史的視窗,打開了一個新的Vision。
反觀梁平正翻模後製的白鐵3D作品,除了具備「類展望」形而上的藝術向度,他同時又裝載有台灣一般社會形而下的隱喻!換句話說,梁平正的藝術除了具有西洋抽象的特質,同時也兼具「類意識流」以及反現實主義主張,例如他的許多「載體」,包括:「三角卡咪」、「鯨尾虎斑」、「801意載體」、「這不是一把椅子」、「這不是桌子」、「書非書」、…等等非現實主義表徵,全然不同於朱銘以台灣1970年代農村憨厚直率的「大斧劈」為主調,而是梁平正他適切反映出台灣「後工業」嚴重層層炫染後的心靈狀態,這種狀態,除了木雕之外,他再度透過現代材質白鐵鍛造的工法,呈現出「不鏽鋼」冷、冽的幽冥,讓台灣從農業社會跨越到工商社會的文化融合與轉換過程中,梁平正他找到了一把從傳統通往當代的鑰匙,這把鑰匙他所開啟的通道;適時填補了自1970年代台灣原生種「朱銘現象」以降的木雕史觀,同時,梁平正也以「一個擋兩個」的力道,冷漠的回應了對岸以向京、展望所代表「弱人性」(走神) 與「輕雕」(形而上) 的摹寫。
總觀梁平正的藝術,他走的本來就不是朱銘式現實主義的path,他的藝術,在質與量的總體呈現上,正是台灣新原生種的…,
新加法藝術!(2013/01/28)

9~ 生命與造形之詩   讀梁平正的雕塑藝術

張正霖 /中央美術學院藝術管理與教育學院教授

今藝術&投資ARTCO    no.322    July    2019

1. 心象與物象的張力

我們應該如何閱讀梁平正的藝術?在面對這樣肌理豐富的藝術家時,我們該從哪幾個面向切入,同時得到更深刻的體悟?鑑賞體悟與評鑑,是三個無法切斷的審美過程。對此我認為幾個關鍵層面是不應忽略的:對藝術創作本質的探索,對台灣雕塑歷史脈絡的回應,對當代雕塑美學的發展,以及是否煥發出個人獨特的、創造性的面貌?進一步說,一位傑出的藝術家,總必須為我們呈現一幅深邃的圖景,在個人、美學與藝術史之間,他究竟做出了何種處置,同時又在何處顯得迷人?台灣戰後雕塑的演變,大致有個次第軸線,亦即從物象美感的精鍊寫實、發展至造形本質的諦觀抽象,再至多元觀念、媒材的注入及解放。在此過程中,作者的心象、意念和審美抱負,變得愈發重要。動人的雕塑藝術,總是注入了靈魂的,成為藝術家與自我、世界和媒材之間緊密連結的物自身。或者也可以說,物象與心象之間的辯證關係,賦予台灣戰後雕塑豐沛的創新動力。就此,梁平正確實給了我們引人入勝的回答。亦即他在造形語言想像力與精神內涵間,開闢了一條飽滿張力的道路,同時又極富自我的主體色彩。

梁平正的生命史無疑充滿了戲劇性,此點與他的創作有著本質性的關連。他的人生際遇所賦予他的滋養,都為他的創作種下了無盡寶藏。他曾幾度入山尋覓靈感、思索方向,還讓家人擔憂的尋人,這點也證明了他對創作的執著,以及無悔。1958年生於台灣屏東的他,經過飛揚的青年時代、走過開拓眼界的紐約求學階段,然後在社會世界中跌宕,給予了梁平正的藝術之路必要的重量與質地。敏銳的藝術心靈,總會找到自身的出口。1998年前後,一次偶然的三義之行,木雕與雕塑作為創作的轉折,偶然地與我們的藝術家邂逅。這次相遇說是偶然,卻也有某種必然,原有的藝術訓練和禀賦在木雕創作上徹底底的釋放。幾年的摸索,梁平正為台灣木雕打開了一片更寬廣的、飽含著表現主義的語彙空間。

心象與物象之間相互實現的途徑,對於梁平正而言,無疑是直面媒材本身。他曾自述到,在那幾年間,他可以說是摒棄一切的、專注的投入在木雕創作裡。鄉間的創作環境、孤寂的工作室、尚未可知的創新元素,都成為他的助緣。2000年後,他的摸索和實踐逐漸有了成果。從造形語言上說,木材的可能性被他解放出來了,他不再依靠單一的意義、線索及圖像去組織作品的整體,而是反轉了這樣較為傳統的創作敘事:梁平正讓每個細節、肌理,共同來為作品的整體奏效。他義無反顧的走向媒材,亦即樹木或木材本身,與他們作朋友,然後挖掘出媒材的內在生命。創作不僅是種創新,更是種對於媒材的考古;那些在大自然中,經過風吹雨打,有著自身物質化記憶的樹木,在梁平正的巧手中被藝術所喚醒。多年之後,梁平正總結自己這樣獨特的創作方法為「順性而雕」的美學。媒材本身的天然屬性,成為作品中最本質的韻律,觀者亦為之迷醉。

有意義的是,自1990年代之後台灣的雕塑藝術也正在找尋自己的當代化路途,又不失卻美學和感性上的深刻。梁平正的作品就在此時突顯出歷史定位的價值,造形與媒材在他那裡獲得了新的生命力,同時又重新定義了雕塑創作者的當代面貌。在他最初期的《重力釋放》系列中,與具象雕塑及巧雕都不同的是,媒材本身獲得了淋漓盡致的展現。於此之際,木頭作為媒材的能動地位未曾消退,材質被還原回純粹的本真狀態,創作則更近一種對話。優雅的造型、深淺不同的肌理、纏綿或伸展的紋路,以及作者細細琢磨的痕跡,構成了梁平正與媒材間獨有的詩篇。韻味無窮,藝術家則為你我打開了蘊藏在木頭裡的聲音和節奏,指出其中更深層的關於自然的秘密。梁平正也在這樣誠摯的創作裡,在遠離城市的苗栗山間,悄然貢獻到台灣雕塑美學轉變的歷史時刻,並成為代表性的傑出藝術家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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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情感與媒材的交響

梁平正嶄露頭角的年紀並不晚,1983年便曾獲得過雄獅美術新人獎。但他日後的生涯,卻成為他與其它創作者十分不同之處。十數年的人生閱歷,融匯成創作的有生力量。甚至可以說,生命體悟在他的藝術裡扮演至為重要的角色,藉此他才能真誠地與媒材的生命交流。木頭和他之間,彷彿是相互找尋的過程。

《重力釋放》系列裡,木頭被轉化出曲線且輕盈的質感,由沈重到優雅,不僅讓人看見了樹木本身 — 因為它們從來都不是超然的,而是整個大自然韻律的一部分 - 更讓我們看見了藝術家本人思想及心念的轉變。生命重力的釋放,就像海浪一樣拍擊出媒介的獨特意象,亦是創作者自我對話的旅程。從心到手,從手到整個雕刻的身體投入,木頭的世界與梁平正的世界融為一體,美感因斯成就。

深刻的生存經驗,往往是藝術家慧眼獨到的基石。敏銳地感受世界,則是他們的必要功課。作為拼搏的藝術家,梁平正繼續挖掘自己與媒材之間的關係。這並不是件易事,甚至帶有存在主義的況味。自然成形之物,和藝術家的生存世界彼此交響。接續的《書非書》系列創作,將媒材背後的本源力量,同樣做了透徹展現。重要的是梁平正並未讓作品成為一個符號,反之,他讓作品自然成為一處意蘊盎然的有機世界。藉由作品意象與造形逐漸生成的過程,作者也逐步探尋著生存的意義。或者說,每次與媒材的接觸,便是對生命意義何在的一次探索。由雕刻刀所構成的翻閱,不僅是意義的鑿取乃至迸發,更是藝術家用心力刻畫的書寫。

3. 感性與諦觀的辯證

在 《書非書》系列中,每個波浪及捲曲都像深藏著某些生存的秘密,有時又像是蓄勢待飛的蝴蝶。此處,「順性而雕」可理解為一種意向性,感性的體驗與思想的力量互相交織。梁平正的作品中,不僅解放了木頭和金屬本身厚重的既成質感,更重要的是他為觀者表現出情感、身體與意念之間緊密的連結關係。雕塑中每一吋肌理都有著沉思的印記,這也應被視為梁平正的創作的關鍵之處。

或許出於天性,或許出於歲月的淬鍊,在他的作品中總有某種敏於思考後的超然,以及憂鬱諦觀的氣質。須臾難離的浪漫氣息,和對生存體驗難斷的哲思,讓梁平正的雕塑創作帶著濃厚的個人特質。在他的《面具》系列中,以木雕配搭不鏽鋼、或以銅雕並置不鏽鋼等形式,出色的進行了當代雕塑媒材的創新實踐。媒材的異質結合,構成了必要的焦點。而在其完整度極高的創作中,梁平正所要敘說、觸碰的則是人的本質。試圖去找尋在那個久經世事的面具底下,那個全然自由的自我。

自我是個複雜的事物,許多時候人甚至通過面具來認識和界定自己。 《面具》系列則提醒你我,應當回過頭重新認識自己。敏銳的觀者亦能發現,此系列中所有的人物都是沒有清晰臉孔的。梁平正作品的當代性,在這裡獲得了極大的

凸顯。他從不簡化雕塑的複雜性,使之單純成為形式、審美、指涉、意義與觀念,而是創造性的將這些要素整合起來,從而為作品注入了新的靈魂。此外,《面具》系列還指向了更深刻的倫理意識:人究竟應當如何生存,方是最合宜的人生?

由感性觸動深入至倫理意識,使得梁平正的創作,在台灣當代雕塑家顯得非常與眾不同。在此處,感性不僅是涉及美學,也是容納世界的藝術實踐。自然媒材的本質與人的生存本質,在梁平正的創作中交會了,或者說兩者「面對面」。作品上每次的刻痕,猶如作者與它們的對話歷程。我們也可以看見,由 《重力釋放》、《書非書》,再發展至《面具》等系列,梁平正均是把自身置放在作品之中,順性而為地去面對活生生的媒材,活生生的個人處境。此世的煩悶或悲歡,均成為創作的資糧,轉化成為真正意義上的抒情。梁平正並未去逼問面具下渺茫的唯一真實,而是去尋思何為更真誠的、更深刻的生存之道。當梁平正努力去揭露生命底蘊的多樣真實樣態時,倫理的本質問題就這樣流入他的創作過程中,為台灣當代的雕塑美學增添了重要的人性維度。通過媒材與技藝,通過自我的沉思和凝視,作品不斷走向新的希望和視野。或許就在他於1998年走進苗栗山區之際,在他被木雕創作所觸動時,便已經開始了這樣的重訪人性深處的旅程。當日他所不可知的是,日後他會循著這條創作之路,走進台灣當代雕塑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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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人性與存在的凝望

西哲列維納斯(Emmanuel Levinas)嘗言及:「真實的生命並不在場,但我們卻活在其中」,[1] 真實的生命不待言說,它就在我們活存的當下與過程之間。梁平正的創作便擁有這樣的意趣,他在喚醒媒材的本然面貌之際,同時也更清楚地感受著自我。由此思想,雕塑是最能接近存在的創作形態之一:身體、心靈與媒介的變化,彼此融為一體。人的存有,仍然是事物得以漸次開展的因缘。在梁平正的《器非器》系列裡,他便曾提出「倒置美學」的創新觀念。他關注到生活中諸多的器用之物,如何能回復到美的本真樣態介入到我們的世界中。功能性被不斷抽離,無目的的合目的性則不斷湧現。似器非器之間,不僅創造出豐沛的樂趣,同時也不斷觸碰著審美活動的本源地帶。經過多年的創作錘鍊,自1990年代末直至廿一世紀,梁平正的創作愈發展現鮮明的自信與想像力。如較晚近的《森林呢喃》系列,透過半具象與抽象的動物造型,梁平正流露他童趣純真的一面。木刻媒材到不鏽鋼的轉化,也為作品注入了強烈的視覺力量。說是童真,其實更像是種返樸歸真的寓言。動物的造形實際上擁有著超越物象之外的指涉,與創作者的心緒互相震盪。而在他近期的天使心系列中,心的意象將敏銳的情感、沉思的理性、與對生命更大的盼望包容起來,我們的藝術家仍然直面著自身的創作慾望,凝望著人性與存在間無垠的關連。

細想,與其說是梁平正選擇了雕塑,事實上雕塑也選擇了他。他強烈的個人風格、獨特的造形語彙,以及對於創作的堅持,令其與媒材建立了堅實關係。有意義的是,個人生命抉擇的當下,與時代美學轉變的關鍵時刻,頗富張力地匯流在梁平正的創作中,他也給予了台灣雕塑嶄新的音聲。雕塑家作為空間藝術的造形詩人,梁平正的創作已然在物象、意象與心象的交會處,開拓出一片遼闊的場域。

[1] Levinas, Emmanuel. Totality and Infinity. Trans. Alphonso Lingis. Pittsburgh: Duquesne UP, 1969, p.33. 中文翻譯引自:賴俊雄,2014,〈眾裡尋「他」:列維納斯的倫理洞見〉,《人文與社會科學簡訊》,15:3,頁6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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