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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 平 正

Ping-Cheng LIANG 

​故事

梁平正的人與藝術是無法分割的,他的藝術等於他的人,他的人等於他的藝術。
​他的藝術人生可分三段,第一段是繪畫,第二段是江湖,第三段是雕塑,這就是他的人與藝術。

​第一段:繪畫的啟蒙

引用知名藝評家、CANS總編 – 鄭乃銘的話說:談梁平正的藝術,不能不談他的人。

跟所有從鄉下進京考試的人一樣,梁平正自幼即是那個美術比賽常常拿第一名的小孩,因為美術能力突出被師長發現,於是有機會”拜師學藝”,梁平正於13歲那年拜南臺灣知名畫家何文杞為師,學習素描、水彩,這些是進入學院必須擁有的基礎功夫,這與後來他的藝術人生比較,這階段只能說是”學前教育”。與所有小孩一樣,去美術班學”才藝”踏上美術這條路,只是藝術生涯的開始。
成長的梁平正與多數的青少年時期一樣也曾”匪類”過,高中時期念的是廣告設計科,但主業是翹課與玩耍,反而美術不是正業,直到退伍考上文化大學美術系後才一夕之間變成”愛讀書、求上進”的模範青年,美術學前教育至此正式結束,凡走過必留痕跡,那一段青少年歲月存起來是梁平正未來創作的”養分”之一,誰沒年少過? 只是經歷不同。進入大學之後才算正式的啟蒙,這時期的梁平正深受賴純純、郭大維兩位剛教授的影響,等於美術再教育,這一段的訓練深深影響梁平正往後的創作,尤其是對質材的掌控與敏銳度,這個訓練也應證於笨鳥畫會其他成員身上,甚至是整體文化美術第19屆學生身上。

1983年,大二那年梁平正獲得雄獅美術新人獎,這個獎讓梁平正正式踏入美術的”職業隊”,相當於選秀得到第一順位的位置,注定一生必須以藝術創作為職業。

1981年一群年級相近的青年男女,一起租屋在山仔后村間的一個三合院,梁平正引用澎湖當兵海鳥逆風起飛的感觸而命名為”笨鳥山莊”,自此”笨鳥”不但是一個菁英聚落,也是一個畫會、甚至於是一個當代畫派。笨鳥畫會的成員有梁平正、楊智富、李明道、李民中、楊明國、陳彥初、孫立銓、鄭柏左、廖瑞章,各自吸收來自海外的最新藝術風潮,每人各自以自己為中心展開創作,逐漸往Bad Painting超前衛的路上前進,取材各有不同以日記的形式創作,將笨鳥發展成文化美術系、山仔后及日後台灣當代美術一個強大的派別。笨鳥這群毛頭小子積極引進歐美的”超前衛”美術運動,以Sandro Chia、Francesco Clemente、Enzo Cucchi、Nicolà De Maria、Mimmo Paladino為模範,吸取美國Badpainting、西德NewImaging繪畫的養分,基本上就是對當時台灣傳統美術勢力的反動,這群”毛都還沒長好的小孩子,如同國外超前衛運動份子挑戰觀念藝術與極限主義一樣,他們承續幾位文化美術學長的步伐,接棒挑戰美術的”國家級權威”,血氣方剛的毛頭小子們,把這些大師、大教授、大畫家、一派宗師等視為古板、傳統、落伍,用”bad painting”刻意對這些傳統進行質疑與嘲弄,用粗造的筆觸、紋路,紐曲的型體,隨意率性、即興的構圖,諷刺寫實主義與台式印象主義,作品都只顧表達自己強烈情感與訴求,根本不理會前人的教條、傳統的規範與大師的傳承,如同超前衛藝術家們對於任何一種業已存在的模式產生了反感。當時這群藝高人膽大的青年與前後幾屆的學長、學弟們自動接棒,1982年率先由台北新藝術聯盟在美國在台協會開第一槍,點燃這場美術史戰火,1985年緊接著101畫會、台北前進者、笨鳥、新粒子四波為期各一個月,共半年在”南畫廊”完成”反動”,這五波前仆後繼,經過三大報、三大藝文記者報導,蔚為當代藝術風潮,徹底改變台灣美術的局面,從此90年代以前的藝術家變成”阿吉桑”,傳統美術與前衛美術共存,台灣當代美術進入新的紀元。

大學四年裡笨鳥共開過四次聯展,每一回聯展都是創紀錄。1983年大二第一次聯展於美術系學生畫廊,只剩一天即將開展,原先說好的件數因為其他成員的縮水,他在一天之內趕出”蛻變系列”七張聯作補足了開展的件數,這系列作品也為他奪得次年雄獅新人獎,從這事件中即可看出這種強悍的”梁氏風格”,一但他決定要做的事沒有做不到的,也讓他成為笨鳥的”阿尼吉”。從作品中可看出梁平正當時的創作仍以寫實、超現實為主,還沒有展現超前衛的風格出來。第二回聯展1984於華岡博物館畫廊,第三回1985於南畫廊”劇烈再造”聯展,同年第四回於台北社教館,”解凍吧! 拜託、拜託”聯展,成為笨鳥聯展的最終回,兄弟爬山以後要各自努力了。

梁平正在嘉仁畫廊首部即興繪畫個展。不是一般傳統制式畫展,而是整個畫廊空間都是繪畫的嘗試,據說他踹著兩瓶高梁、幾箱顏料,把自己一個人關在嘉仁畫廊27天,即興創作先得率性而為不可,現場湧來一批記者關注這個藝壇創舉,一群媒體在梁平正背後觀賞”表演”。即興創作沒有參考資料、沒有草圖,這次的想法是要把整個展覽空間布滿繪畫,從第一尺到最後一尺,地板、牆壁、天花板都畫滿,沒有開始也沒有結束,沒有左邊沒有右邊,沒有上面沒有下面,整個展場就是一件作品,日後雕塑的”順興而雕”在此即現出端倪。梁平正用了近一個月的時間創作後,將完成的作品再展出一個月,在開展的當天同樣一批記者又回來報導一次展出的結果與回響,一個畫展讓媒體青睞兩次也算特例。超前衛Bad painting自笨鳥聯展第二回開始發酵,至嘉仁即興繪畫成熟,但這還不是總結登頂與第三回南畫廊、第四回社教館聯展一樣只算之一,但嘉仁畫廊的即興繪畫個展,預言了梁平正即將攀登藝術之巔的雄心了。

在台最後的個展是美國文化中心,七張240號、一張480號及其他數十張大小作品,多是在復興美工任教時的創作,等同於梁平正繪畫創作的成績總結,也宣布”教書”時代結束,從新人獎到這裡,他必須面對自己。在遙遠的太平洋對岸隱隱召喚,結束兩年復興商工的教職,賣了房子,攜妻子帶著不豐盛的銀兩,在紐約NYU註冊,所有最傑出的人盡在紐約,沒待過紐約不叫知道什麼是藝術,不知道什麼是藝術家。

梁平正去紐約念的不全是NYU,而是整個紐約,跟念高職一樣翹課才是他的主業,他發現紐約街上比課堂更豐富、更精彩,,他看見來自世界各地最厲害的人以及最爛的人,正如許多人說的,紐約不是美國,紐約就是一個世界,不在紐約你無法感受這種震撼,這裡每個人都身懷絕技,都是他們祖國的第一名,誰也不理會誰、誰都有自己的一套,每個人都尊重別人也被別人尊重。每天梁平正整天在紐約街頭混很少在學校,這裡的學習比課堂上多、精彩,反而制式的課堂讓他覺得無聊,美術館也一樣無聊,平常很少去美術館”參觀”,幾個名震世界的美術館竟然沒街頭那麼有吸引力,這跟他在台灣笨鳥時期的反動有關:對既有的框架、傳統趕到不奈,這儼然已成DNA的一部分。

雖然梁平正不愛逛美術館,可是SOHO區、上東區不但美術館極為密集,

有一天他經過一棟大樓,發現整棟從一樓到最高樓全是畫廊,不同的畫廊充滿期間,旁邊林立的美術用品店也是一整棟大樓都是,從一樓到十幾樓,他發現這個大蘋果到處都是藝術家、到處都是畫廊、美術館,其實”不缺我一個人”,他突然驚覺自己的藝術與生命還是在台灣,自己的故鄉才是創作的源頭,他帶著老婆離開寄居近兩年的紐約,回到生長的台灣,生命中似乎還有一塊尚未圓滿,藝術人生還有灰色地帶等他釐清。

第二段勇闖江湖

古人說的「江湖」,就是一種不被政府雇用,不在「廟堂」不「當官」的意識形態,過著自由自在、成敗自決的生活方式。江湖也是有些人的人生需要印證生命的道理,必須藉此來獲得答案,不過闖江湖需極大的勇氣,急流勇退的勇氣有時比加入還更大。

梁平正回台灣之後花了近十年的時間勇闖江湖,可能是遊歷紐約的-“那麼多藝術家沒有差我一個”的想法或是創作能量的變形,從事空間布置、建構的事業讓他在人生歷程中掀起滔天巨浪,所獲得的報酬從剛開始的微薄,進而多到只剩數字的遊戲,操盤過這種場面後才知道何謂”謙卑”,才知道人生還有更高的意義。這場人生另一場競逐,梁平正耍起來有風也有雨,但午夜夢迴梁平正不快樂,他很清楚在這裡只有追求自己最大的利益,沒有”藝術”沒有”真善美”。畢竟內在是”藝術”的靈魂,沒有真善美的江湖有何意義?他一定會回到藝術創作的人生,這裡才是他真正的江湖,只是這回梁平正的藝術創作不見得會跟以前一樣。

第三段雕塑時期

梁平正三進三出三義,從江湖華麗的高峰來到樸素木頭香的山坳小鎮,梁平正不僅要找回藝術的真善美,也要思索創作的意義,這是一個改變、一個過程。藝術創作除了純粹的美感、美學探討之外還有什麼?

1997年,梁平正來到三義的時候,非常像大家心目中的藝術家,邋遢、不修邊幅,一手酒瓶一嘴酒氣在三義街上閒逛,此時人生的低潮正好遇上三義的蕭條,此地已經從木雕全盛時期摔落到谷底,一群木雕師傅整日三五成群泡茶聊天,大家都想藉著”討論”的方式找到三義的下一個榮景,梁平正的出現提供他們一個參考點,學院派、歸國藝術家在三義到底能做什麼,從梁平正身上,這群木雕師除了看到”藝術家”的糜爛外還能學到什麼? 也是這個時機,梁平正一開始並沒有在木雕技藝上投注太多心力,反而藉這個情況思考更多、更大,畢竟是在紐約大蘋果混過的人,梁平正不但把三義木雕產業看得十分清楚,也把自己看見三義木雕的可能性”開講”給這些師傅聽。

梁平正引進學院的思維,認為應改變過往三義木雕師徒相傳的慣性,要能放棄師傅教的”版型”學習創新,每一個作品都不一樣,這樣大陸師傅就無從複製、瓢竊,把”原創”作為木雕的最高價值,大陸方面就無法反傾銷,掌握原創就會讓三義重新掌握競爭優勢。當然這種思維一開始肯定不被接受,一方面他們的思維還跟不上來,一方面美學涵養也不夠,聽完後,三義人便等著看梁平正能做出什麼來? 而梁平正也要把何謂學院派的創作做出來給人看。

梁平正在三義初試啼聲是1999年的裕隆金質獎,這是獎項設獎以來初次有”當代藝術”參展,飛行這件作品引起評審正反兩派及大的爭論,最終雖然沒有獲得年度金質獎,但與獲獎者的傳統木雕相較,媒體記者對梁平正的作品更有興趣,反而都以梁平正的作品-飛行為報導主題,因為三義沒有這種藝術思維的作品,這是梁平正雕塑的”起手式”,也是他做給三義人看的第一件作品,預告了一個當代雕塑藝術家的誕生。

這時期梁平正的作品以”長條形、挖空、薄片”居多,長條形是因為多取材自老宅院拆除的棟樑,挖空是”重力釋放”,薄片是”飛行”,參加金質獎的作品正是初期薄片飛行的雛型,許多語彙還是初始狀態,處處可見”原創”的本質,此時的作品十分珍貴稀有,引用南藝大副教授,藝評家王福東老師的話:在台灣美術史自黃土水以降,確實也還不曾有過這樣的雕法,說一句比較「言重」的話,真的是「前無古人」。

2000年,梁平正短暫的回到繁華的台北,進一層的思索人生的意義,為期一年多,這是他第一次”進出”三義,意義上好像是學校放暑假又好像遊學。梁平正第二次進三義,為了屏除”塵囂雜念”,前半年他隻身在”孤山”之中創作,鎮日與山嵐風雨、鳥獸蟲蟻為伴,據他回憶說:蛇常常佔據床鋪,自己只好另找”清淨”的車上睡覺,面對大自然他是如此尊敬與謙卑,這與梁平正人生的前半段截然不同,年輕時代的他總是充滿自信、孤芳自賞,眼中只有自己的天空與宇宙,根本沒有想要為別人做些什麼或為別人設想,在事業巔峰時期更是目空一切。孤山四顧無人煙,適合做深層的反省,藝術家應該自我約束、修正自己的行為,樣讓社會尊崇的不是放蕩不羈,而是不但在藝術、技藝上的成就,更是對社會做出正面示範,才符合大眾對藝術家的尊崇,創作上可以自由自在、天馬行空,生活上必須簡約守紀。此時他的行為與風範與之前截然不同,或許他自己不知道,但三義人卻看在眼裡,一個真正的藝術家出現了。他也關心其他木雕師的未來,經常與他們對談創作、原創,打開他們的視野,雖然大部分的人依舊承襲傳統,但或多或少在內心基底起了改變。這種改變對三義具有正面影響,加上木雕博物館舉辦的木雕營,以及經常性的國際木雕展出,三義人不再視學院、原創,刻一些”沒人要”的創作為異類,開始把小孩送去學院接受專業的薰陶,三義的”本質”開始改變了。

梁平正創作的速度本來就相當快速,旋即於2001年年底在三義”還原艙房”展出他來三義後第一次正式個展,也是”重力釋放”這個系列的正式開始。重力釋放是梁平正最先發展的系列,它藉由釋放物理性的重量,同時也釋放掉心裡的沉重感,他認為每一個人的心裡都有一塊重量需要被釋放掉。透過梁平正的創作,讓每一塊木頭產生了輕盈、漂浮的美感。

2004年至2007年三年是梁平正最後也是駐足三義最久的一次。前兩次積累的創作能量大爆發,此次是最精彩、數量最多的時期,先後於’04年創作出器非器系列, ’05年非書系列, ’06年森野呢喃系列, ‘07年面具系列,至此三義時期所有系列皆以現身,持續到2015年伊通畫廊個展才有新的”合系列”出現。這段期間正式發表卻不多,只有2005年在台北信義誠品-草本24專櫃發表的沃土系列,沃土展是梁平正重返台北畫壇的前哨展,預言台北時期到來。

梁平正的美學理論來自於抽離器物功能以及扭轉時光的辯證,在二進三義時開始發展,到後三義時期完備。器非器是不理會器具原先的功能而專注於美感的創作,非書是表達書備載知識的功能已漸漸的被數位取代,書早就失去閱讀功能,只剩下陳列觀賞的價值。森野呢喃則放棄物種”演化”的機能與合理性,順著木頭原有的本質,順性而雕,作品很多呈現有點像又不大像的物種,根本不理會DNA的演化。面具不是人臉的裝飾,而是讓觀賞者透過拆下面具來認識自我,修練就像拿掉面具,當所有面具都拿掉就剩下真正的我,面具不再是面具。

梁平正陳述他的創作是一種”倒置美學”,也就是物體最後剩餘的美感是創作的開始。人類創造器具,一開始是因為生活的需要而來,此時功能是創造的重點,美感是次要的考量,但經過時代變遷,功能已被被更新的器具取代,此時舊有的器具美感頓然顯現,甚至存放在博物館內成為國寶。因此他倒著創作出一些只具備美感而缺乏功能的器具(作品),令人驚豔。

談梁平正的藝術,不能不談他的人,談他的人,不能不談他的改變。從繪畫段、江湖段到雕塑段,三段是梁平正內在本質呈現的結果。繪畫段是他人生的輝煌片段,這時段梁平正的世界只有藝術,努力追求卓越,這個世界的梁平正跟所有相同階段的人一樣,只有”專業”上的成就可以滿足自己,其他的事務如與藝術無關就不存在。江湖段的梁平正應該說是搭錯車,但”人在江湖身不由己”,此階段似乎是為了引出質變而設,也注定是一場試煉與劫數。此時的梁平正除了內在仍有一絲善根與美術技藝外,根本就不是藝術界的梁平正,成就既是幻化而來,則得之又快又痛,去時亦復如是。

許多人如果還以為他是當年笨鳥、NYU時期的梁平正,那他一定還活在30年前,因為現在的梁平正跟印象中的梁平正根本不一樣,認真努力、不酗酒、不把妹、不涉足聲色場所,老婆仍是那個傳說中的高速公路美少女,每周工作七天,每天足足做滿八小時,這顛覆一般人想像的藝術家完全不同,不浪漫、足不出戶,節儉、勤奮工作、守紀律,這那是印象中的藝術家,梁平正?第三階段改變後的梁平正看待藝術自是與之前不同,做的工作還是藝術創作,但內在本質已然不同,不譁眾取寵、沒五光十色,藝術創作是工作也是人生,梁平正還是梁平正,那個熱愛藝術的梁平正,每天都窩在工作室的梁平正,我們將會看到這個不同的梁平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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