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乃銘之台灣當代印象IV

當代藝術新聞 09/2009   No.56   

沒有快樂的人生,至多只能成就英雄的人生   
​關於梁平正的四季

文/鄭乃銘    

梁平正,終究是人生的英雄。
只是,這個英雄爭的不是江山萬里、不是財富,而是做自己天地的主人。人生最難得的不是經歷顛沛流離,而是在經驗過顛沛與流離之後,自己的心未曾因為如此而老化;而且還能堅持要做自己的主人,這樣的英雄才會更煥發出一股從內心所釋放出來的寬闊氣度。

辛棄疾在《永遇樂》的那首詞,開頭有這麼一段話說『千古江山,英雄無覓,孫仲謀處。舞榭歌台,風流總被,雨打風吹去』。這話,講透了即便是『想當年、金戈鐵馬,氣吞萬里如虎』,終究也抵擋不了時間的幻化,英雄也得走到暮年;還是逃躲不了經雨打風吹去的無跡與無痕。只是,辛棄疾的這段話,儘管有感歎卻一點也不令人覺得自憐與自艾,在風流總被雨打風吹去的過後,也就分外能體察到蘇軾在《定風波》詞裡最後的收尾說『回首向來蕭瑟處,歸去,也無風雨也無晴』的篤定與自在。這樣的心境,總不免會讓我想到梁平正,想到他的人;想到他作品所帶出來的語境。
談梁平正的藝術,不能不談他的人

梁平正很喜歡離家出走!他兩次離家出走的記錄,到了後來也都呼應出他另一段人生高端的開始。這位1958年出生在臺灣屏東的藝術家,小時候就已經被發現到對於美術的才華,因此也開始被重點式培養,美術老師更是臺灣資深水彩畫家何文杞。只是,梁平正雖然很有才華,但根據他自己的形容,學科成績完全不行。1973年道明初中畢業,他;當然是沒有考上高中,只得進補習班補習打算重考。問題是,他呆在外面玩耍的時間,往往超過他在補習班的次數。「我在那段時間,什麼不好習慣都學會」他說。外面的世界,對他確實比教科書來得更具吸引力。結果,他竟然離家出走。走了七天;媽媽找到他的時候,他是在高雄旗山。被逮回去的梁平正,乖乖上課,終於考上高雄高商的廣告設計科。高商畢業後,他並沒有考上大學,決定先入伍服役,退伍之後;他考入臺北文化大學美術系。「我說不上來那個時候的心理想法,進了大學之後,我突然有一種好想唸書的強烈欲望。或許,也是因為那個時候文化的老師;賴純純、郭大維、張元茜,都很年輕、都是學成剛投入教育工作。在那個時候,我覺得是這些老師幫我開了一扇門,一扇通往藝術的門」。梁平正說。

1982年,他與同學組成笨鳥藝畫會。大二那年,也就是1983年;他就獲得臺灣當時著名藝術雜誌《雄獅美術》月刊所主辦第八屆雄獅美術新人獎。1985年畢業,他到復興美工任教。教育英才並不是不吸引梁平正,嚴格上來說,應該是教育那個體制方式讓他難以說服自己,再者則是自己內心對於藝術創作有著太深的熱情,這份心理始終激湧著他想要走出去。1989年,他到紐約大學的Studio Art進修,語文及學科對他還是最棘手問題,術科創作他則應付自如。因此,根據他的說法,學校外面的生活再度強烈吸引著他,他寧可把時間留在學校外面;體會那種最直接生活美學,遠比在課堂受拘束來得更蠱惑著他。
1991-1997年,梁平正回到臺灣,回到尋常工作體制中,從事室內設計、建築規劃的工作,他的事業做得極為成功。經濟風暴卻讓他順遂的事業跌入谷底,從高點跌落到低點,痛徹心扉並不單單是身體,而是內心。梁平正感歎地說「最難受是面對這些曾經幫助過你的人。那種良心的不安與尖錐之痛,真的讓我極度不安」。他,自我放逐。他的第二次離家,也是在這個時間。梁平正一個地方換一個地方地流浪,甚至連公園都睡過。這個時候把他「救」回來,則是他美麗而有智慧的太太。太太始終沒有對他放棄過,梁平正躲進了深山,太太隻身一人千辛萬苦還是找著了他,這份深情也可說是讓梁平正跨入另一個轉折的關鍵之處。梁平正在述說這段往事,神色都很平靜,但仍舊掩飾不住那份內心自責的惆悵。他說,有個在高雄很好的朋友,那段自我放逐的時間,有一次到了高雄,打電話給這位朋友。朋友正在學校開一個重要會議,聽到梁平正的聲音激說『你在哪兒?你不要走開,等我;最多再20分鐘,我過來找你』。朋友見著他,把身上的錢拿出來說『這個是我早上的監考費,你拿2000,我留1000』。梁平正頓時講不出話!這個朋友也是資助他的至親之一,他甚至還讓這位好友升官路被斷送。但是朋友沒有任何埋怨,還迫不及待把身上的僅有將多的部份給他。家庭與學校,從來沒有教過我們什麼是友誼的定義,在那個最落魄的當口,梁平正所感受到的友誼厚度,讓他第一次感覺到自己儘管落魄卻未必落寞。「今天,重新再來看自己過去的那一段日子,我真心感謝曾經有過嘗試失敗的經驗,過去的我,比較自私、愛自己、為自己奮鬥,我在那個時候並沒有學會該如何愛人。可是,那失敗來得猛,也痛得我根本連喊痛的力量都沒有。自我放逐,終究的原因還是在無法

面對自己良心譴責,我到底還是想著是自己。問題是個有形的挫逆,但隨著這股挫折所給我的教訓卻是無形,我在那個時間點,才感受到被自己忽略過久的幸福,並沒有因為這個變化而離去。這對我而言,是一份未曾求過仍然能握有的福報。我才頓悟,過去的自己『我執』心念太重。現在,對於事與人,我的出發點就徹底改變了」。
事業方面的不如意,梁平正在徵求太太的同意與支持之下,終於圓就自己想住到三義的夙願,外在的波波瀾瀾,此際成為他藝術創作充沛的力量,他在自己最熟悉的夢土上,總算可以放心播種夢想了。
梁平正在三義待了10年,三義雖然連空氣都飄盪著木頭香味、雕刻的聲音,不過,三義到底不是創意的原鄉,這裡是技術的搖籃;而且是一個容易讓人溺在技術成功位置的地方。梁平正內心創作的熱切欲望,到底在三義是得不到伸展,私心裡;他因為這層原因而感到不快樂,但雕刻卻是他個人的眷愛,梁平正倒沒有想過其他的可能。殊不知,生命其實已經為他在蓄積一個新的轉折。
​梁平正的美學養成教育,因為有過廣告設計的基礎,再者他又曾經擔任過室內設計、建築規劃,他的水彩作品散發著濃郁的設計意念,我個人覺得;這個基礎到了他在三義階段,使得他在三義期間所延伸出來的許多創作,也有著如此的況味充斥其中。
2001年,梁平正運用燈與木雕的結合,產生不少類似器物的裝置雕刻作品,這段時間的創作,只能說是小趣味;尤其比起傳統三義的木雕產品,他的作品多了幾分思考,卻處處流露出繁瑣的自以為是,燈光這個現成物與木雕的本身,在他這段期間的創作是找不到對方,產生不了相互間的互融關係。2002年,梁平正的〈飛行〉系列出現,他已經正視到該如何「減重」的問題。雕刻藝術的本身,原本就存在著體積與體量的問題,如何讓作品在保有雕刻本身的技術本質之餘,又可以讓作品不至於產生過於沉重的視覺體量,完全得要看藝術家如何操弄材質與技術間的搭配。梁平正在〈飛行〉系列這個主題中,他將自己從大自然所感受到植物翻揚,轉借到以木頭來表現。他的減重方式,也就是挖;以挖出的方式來紓解木質重度,而這個技術的語體,也成為後來梁平正藝術一大特色表徵。我發現,在這個系列創作,梁平正比較有個人內心戲的剖白。他在作品身上安排許多刺,這應該多少透露自己與社會人際的格格不入感,但雖然有菱有角卻又忍不住內心欲飛的渴望。孤寂,很顯然是他那個時期的心境寫照。但是,這個時期的創作,已經可以看出這位藝術家不凡的企圖,還有他並沒有因為環境的制化而過於妥協的創作本質。2005年開始,梁平正的〈非書〉、〈器非器〉系列已經嶄露頭角。2006年,〈書非書〉系列則完全進入更純粹、乾淨的層界,屬於他個人獨特的藝術語言更臻成熟,梁平正藝術元年,嚴格說來應該是這個時間開始啟。

2007年,梁平正藝術生命的重要伯樂;臺北印象畫廊歐賢政親自到三義拜訪他,在對於他作品驚豔之下,也建議他應該搬到臺北。這話講完的15天後,梁平正一家子已經搬到臺北,生活與創作的重心轉移,也因此意味著他與畫廊之間的合作關係進入倫理化,比起其他仍舊處於懵懵懂懂、曖昧不明的藝術家與畫廊關係,他為自己在藝術夢土所種下的種籽,終於發芽了。梁平正的個性,爽朗可親。只是,他的藝術,卻有著不輕易被發覺的孤寂,在經過這麼多年的坎坎坷坷之後,他終究還是無法抹除掉心底的寂寞。我認為,那份寂寞感;讓梁正平的藝術被煎熬得格外有韻味。

我相當著迷他2006-2008年的〈森野呢喃〉系列。這個系列的創作,從一個較為籠統角度來說,梁平正是從自然界的生物來做取材。說實在話,以一個從三義「訓練」的木雕創作者來講,雕刻飛禽或物、人物或植物,這樣的題材絕對難不倒人。我相當贊許的是,梁平正能夠把這個傳統所給予他駕馭這類創作題材的慣給整個擺在一邊,他甚至在作品的鑿痕表現上,都把匠氣完全拿掉,他讓自己的創作回到視覺的線條運轉流,有著水墨藝術對於線的鋪展與收挪,但卻又讓作品能夠回到一個近似超現實主義的幻影獸架構主題,木頭的體量在這個系列主題中,嚴格講是比〈書非書〉來得拙重,可是,這個系列作品在飛落之間則顯得更有韻律。尤其是,梁平正在這組系列作品中,他所展現的細膩雕刻功夫,將植物葉片上的莖脈、緊緊纏抱的蛹;都能掌握到神趣。這個環節假若處理得太過,就會回到三義木雕慣有的油氣,不過梁平正所採取的用心之處,並非是在把它刻得細實;而是把感情的細膩度透過技術傳達給活化。我覺得,這組系列雖然不是梁平正被畫廊首選的主打創作,也雖然它是整體創作裡的小品,卻最能讓人看到藝術家特殊詮釋能力,與及藝術情感最為豐富的表現。我想,應該也是他的作品裡;讓想像得以無限延伸的一個系列主題。

對比〈森野呢喃〉系列的幻影與想像,〈書非書〉與〈器非器〉系列就顯得比較具象且敘述重。從整體的創作脈絡來檢視,我認為;這兩組系列的創作還是有著梁平正對於設計的強項影子在裡頭,尤其是在〈器非器〉這個主題中。梁平正雖然讓自己的創作加入不同材質的融合,同時也很特意打破既定實用器物規格,可是,器物一旦要打破它的制約,不應該只是停留在對於形制的解構或者對於實用機能的欲迎還拒曖昧態度上,它應該是從器物的本質內涵把「物」的觀念先拿除之後,再賦予「神」的抽象哲學。梁平正已經進入第一階,但我個人覺得則還沒有跨入第二環節。這就好像中國人在園林裡能撞見山水的寬闊與細微、日本人把自然延攬進庭院的細石整秩裡,這裡面;都在談形得以保留,卻也能抽象到還原給天地的哲思。我希望梁平正在對於自己的創作過程中,還是要真正做到把「我執」的取捨徹底貫徹化。藝術家創作自然免不了有個人自我色彩,可是,自我並非是拿來綁住自己,而應該是一份遼闊的推度,何時該留、何時該捨,就需要智慧來成全,而不是靠蠻力。
不過,我倒是想從另一個角度來看〈書非書〉這個主題。儘管這個系列的故事過度表彰化,可是,梁平正在這個主題所灌注的精神,應該是他所有作品中較為深邃的一個。梁平正從小到大,一路就被書本打敗,知識對他不能說是不渴求,而應該說是一段攀爬尖山的過程。雖然是如此,梁平正從社會經驗、人際關係所獲得的知識依舊有個定底。我們把書本這個有形的物,拿來視為知識這個無形的財,那麼;我們就會看到了所謂時間的積累,就會明瞭知識絕非一蹴可成。從這裡,已經能夠讀出梁平正為這個主題所隱喻的精神意涵之ㄧ。
我在〈書非書〉的系列中,深切讀到兩個重點,一、孤獨;二、流浪;而時間只是這兩個細節的空間。梁平正出現在這個主題當中,有像是書冊、紙頁,但是它們嚴格上更像是大自然裡已經枯乾水分的落葉,焦黃到近似被歲月給燒炙過。他把這些書頁處理到好像透明的蟬翼,時間在此刻成為一個清透的翅翼,可以看到過去的孤獨,也能窺探對未來的惶惶惑惑。我想,在〈書非書〉這個主題裡,梁平正總是有股淡淡的愁懷,人有了知識就會對良知更加要求,對他來講,生命一度風光亮人,卻也轉瞬黯淡無光,心境的流浪,恐怕倍超過於身體所受到折損與磨難。梁平正儘管現在能以輕鬆態度來談起過往,可是,在歲月的背後,那段起起伏伏到底是身上的刺青呀!因此,把書當作時間的天梯,水分流失、枯黃、飄墜,生命的流浪;或許爭的也就是對於自我可以放開的清澄與透明吧!

2007-2008年,梁平正的〈面具〉系列,他還是從自然的植物、蛹繭、果核;這樣的造型來做延伸,而在面具所出現的角、翅膀,主要還是來自現實世界中這些植物發芽的景狀;或者是生物蛻變所伸展出來的新生。面具,當然可以視為一種個人對舊時間的告別、對新世代的渴望;當然也能被看作是一種內心真實的偽裝。梁平正隱居於山林,他的創作也完全是從自然界來作為轉借,可是,他其實是在談自己的心事、自己的記憶、自己的救贖、自己的冀求,大自然;充其量只是他拿來做為表述的平臺。
梁平正解釋他在木雕創作中的鑿空與挖掘,他說「看到木頭那麼沉重,我就很不爽,挖了、鑿空了;也就輕了,美感就跑出來」。根據他的說法,這是一種重力的釋放。但我則有另外一種思維。我認為,梁平正這種反覆的創作語法,從體力的勞與精神的貫注,這說來都是他內心對於自己執念的救贖,挖出;代表著減輕,鑿空;意味著包容。叔本華Schopenhauer Arthur (1788-1860)曾說『沒有快樂的人生,至多只能成就英雄的人生』。生命當中的晴雨,或許能稱之偶然,但實際卻是一種必然。我想,對梁平正而言,他的英雄人生是在他太太對他始終沒有放棄與失望;並且找著他的時候,已經開始慢慢堆聚形成,而他的快樂;更是在他能夠為自己而去創作的時候就展開。
一位能夠盡心生活、深刻去創作的藝術家,在我眼中,到底都是個有福氣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