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藝術觀點ArTop  Issue.40     

2009年10月號 Page85~89 當代展演

看見其他可能,所以無法停止  ~試析梁平正雕塑藝術     

作者: 蔡佩玲

看到藝術家梁平正的雕塑作品時,開始驚覺到,如果自己的眼睛是自己想像出來的,那甚麼叫做看見。好像被搓揉過將扔紙蔞的紙張。又像一堆肥皂泡沫,也像被毛蟲捲起的枯葉,輕飄飄的像是會隨風飄揚,好像隻手可以輕易將作品捏碎,他的創作,像是敏感的話題般,可引發各種天馬行空的連結,他的創作,是一直在試圖脫離,連物質本身的量感都不惜拋棄。

1.看到的眼睛是想像的

[覺得,木頭不該是只有塊狀、重重的美感],似乎想徹底脫離社會、功能甚至重量的束縛,想擺脫強制人該如何安排一生的制度;所以,才說梁平正的創作,一貫的有種容許失序的寬容,是容許質疑,容許混亂後再前進的火花,各系列的創作,包括重力釋放、飛行系列、非獸、非器、面具、非書等,是一連串的反對姿態,反對重力、反對歸類’反對實用性、反對日常認知,正如他坦承的,[我喜歡敏感的話題,是燃料,可以產生連結],其作品的敏銳度正是如此,在於觀者一眼過後,被作品引發的種種無法控制的揣想,留下難以平復的多元可能性。某種無法抹去的獨特感,促使觀者增加對所謂盲目共識的敏銳度。

如果外在眼見的一切不是真實,只是被訓練後的解答,那,我們還可以信任我們的眼睛嗎?梁平正雕塑中的藝術語言,藉由作品逐漸成為觀者接觸世界的某種方式,一種新的經驗藉由其創作產生,一種新的方法被引發,作品【方體胚胎】中,沒有一班認知的實用性,已非可以使用的工具,更非可容許坐下的椅子,現實的功能性直接被捨棄,轉而洋溢著另種純美的光芒。可說,這非一班的新世界,是藝術家希望開拓的介入視野。怵目驚心的是,一般人畏懼於不平常,只懂得用框架來行使方便法門,創作者以作品挑戰的是一般人唯唯諾諾的方便策略,尖銳批評的是盲從的觀者眼睛,盲從實無異於目盲。

藝術家重新創照語言來表現他想要表現的事物,習慣依賴一邊語言表達事務的我們,因為那個重新被發明的語言,而擁有意外的心情竟,新方向,新圍度,事實上,觀者的眼睛正以全新的方式被開啟著。相較於傳統工法的雕塑創作,梁平正的作品牢牢地抓住人們,迫使觀者進入到作品哩,積極地參與其中,在作品內部感受到自己未曾領悟的想法。如果單從形式上形似與否的觀點切入,就容易完全地錯過其作品相較於傳統雕塑而言的全新效果,事實上,其作品讓觀者更深刻地感受到自己,感受到自己的眼睛是如何容易忽略。該說,大部分的我們,常是太過文明的看著、望著,在訓練有素的觀看模式下也經注定看錯許多。藝術創作之所以動人,在於全新的可能性也讓觀者有機會碰觸新的世界。

2.雕塑之外

與傳統雕塑創作者不同,梁平正的作品,不是想要服膺某種形體,他作品中易於一班雕塑的效果,確實讓人見識到新的美學可能性。猶如素描時用炭筆經營對象物的質感般,梁平正的雕塑作品表面上也佈滿繁複的佈局痕跡,這樣的手法不同於一般雕塑技巧;密布於雕塑作品上的刻痕,是反覆刻畫的描繪,也是深藏筆觸意義的實踐,這創作習慣也出現在不鏽鋼雕刻作品上,做聘【鯨尾虎斑】通過藝術家肉身的努力,實現出難得的風景。藝術家通過對材料的使用,讓另一個世界展現在他前面,且那將是一個他開始生活於其中的創作世界。可以說,那是創作者開始實現自身的起點,也是他新的存在方式。如果雕刻的材料都消失了,那還是雕塑嗎?還是,因為際遇擺脫的太多了,所以,才冒著消失的危險。與傳統工匠思維模式完全不同,他的創作,是種脫離他者箝制的脫離姿態。[雕只有剪髮,無法彌補],停止的剎那,若非恰到好處的當下,就等於失敗,所以,才說梁平正的雕塑藝術,是場遊走邊界的戰爭。其作品

中被拋棄的量感,薄如蟬翼的雕塑,且看起來幾乎可以穿透的物件,視覺上的輕盈量感,似比擬於時空變化下不得不產生的遷移幻滅。如果,一切只是無數偶然造就的,那永恆在哪,如果永恆只是一種幻象,那麼,不變的將永遠會變,面對真正的現實,變換下突然消逝的荒涼,面對那樣的逝去,是更需要強悍的。

一種新的創作習性發展出來,並開始透過那些姿態擁有異於平常的表現力. 梁平正曾表示,在創作的時候,就是與媒介物的互動,對象似乎也有自己的情感在,"會看很久,再順性而雕,慢慢會自己出來"創作過程就是雙方不停的對峙或說對話;每一個動作背後,都有一番靜默的堅持,就是那似有生命的紋路的自我實現痕跡.

3.不要假裝認識自己

梁平正的創作,像是某種告解,似乎要看到真正的自己,是件需要掙扎出來的付出.他努力的讓自己朝自己所至愛的目的前進,”試圖抓住那巨大力量,無法形容也看不清楚,但那東西一直在那吸引我,我不知道那是什麼,但,希望表達的方式可以感動人",這是他堅持下去的理由,希望自己的生命在自己可以移動,可以感覺,可以吸收與體會的時候,讓一切朝自己所期許的方向投擲.

當然每位藝術家都有自己偏愛的元素,也讓自己的創作風格反應自己的存在,梁平正的創作手法,一貫的一直剝去,像一片一片剝洋蔥般,每一個雕的手勢等於刻意捨去外在,剰下的,是刻意經營留下的深層溫潤質地,其實作品中難得得恰到好處,不僅反映了藝術家的存在,也部分地形成了藝術家的存在,它也是永恆的瞬間.

作品[曉鷹],不是認知中可以辨識的形體,沒有可共對照的名相,呈現的是另類挑動,作品[松鼠],有種神秘難解的魅力藏身在扭曲著的各成皺褶中,不是赤裸裸的暴露,而是若即若離的躲著,讓觀者眼光無法移開,不是剎那間湧現的質白,而是個充滿奇蹟的新世界。因為如此,觀者存在的世界也有了變化,同時也引起另一方面發生變化。

藝術也是種激勵,激發我們質疑那些被視為天經地義的東西,鼓舞我們可以轉向,可以看到內心的吶喊,看到被遮掩的本質。無法抹妹的是藝術家自己,作品上每一個刻痕,每個細節的波朗轉折,每個消逝的雕去,都等於它自身,等於難以言喻,無法刷掉也無法形容的自身。作品【蝴蝶面具】中,木頭與金屬質感的衝突性被明示在觀者眼前,兩種材質的衝突似乎正在高聲囔囔著知音難覓的苦楚,木頭上縝密的紋路,也似乎在暗示著堅持可能是一中愚蠢,為了一個特別的原因,沒有人知道的原因,藝術家寧願丟棄舊的包袱,指企盼真相不被遮蔽,真面目不被忽略。

 [藝術]並不創造這些形式,他是在選哲和組織這些形式,以便增加、保持和精煉這種知覺經驗(註1)。對於無償,對於生妹,對於銘向,是一職讓藝術家琢磨再三的焦點,他樂於破壞觀者的認知、分類,在在以迴異傳統的創作手法,以便開放自由的藝術創作來介入觀者的生活,以作品來挑戰一邊人認為的永恒常在,他的作品,想是刺蝟班刺人、也像是沒有答案的失序,可以吸引最貪婪的探究目光,每次探索都將成為一個全新的連結。他作品中的異質性,彰顯的是不懂得自獨特中逃避,也不盲從魚貫有認知的主動鬥爭。

當個體自貶、自我犧牲、自製時,就是生命力贏弱的象徵,妥協等於生命的蒼白;不容許有可以止步的藉口,這將是最壯闊的許諾。

只懂妥協是真正的地獄,因為妥協只讓你錯過一切,不俗波逐流是最高調的存在模式,也是最動人的選擇意志。梁平正的作品,不是隔靴搔癢的安慰,每處刻畫、每次捨去,都詳實交代著無法抹滅的鬥爭過程;不安於粉飾太平的假象,在品背面甚至底部,還有凹處空間等細節的處理痕跡,在三通過審慎周詳處理手段展現的,糾結出的,正是作者不妥協的探索痕跡。藝術家的存在,在全新創作模式中被實現,這是整個蔥滿創作主體意志的新世界,觀者也不得不置身其中。

 

註議;

1、杜威(John Dewey),[經驗與自然],傳統先議,南京江蘇教育出版社,2005,頁248。

Ping-Cheng LIANG    梁 平 正